□高贵华

今冬第一场小雪，落在黄河之畔的麦田里，寒意阒然，在田垄间铺展成无边的素白。我踏着薄雪，伫立黄河大堤，静听雁阵掠空，远眺如练的河水。大堤外侧，被北风梳理过的土地上，正涌动着倔强的青绿。冬小麦带着破土而出的韧劲，在冻土与残雪间铺展开万亩生机，让鲁西南的冬野，氤氲着暖意与希望。

这青青麦苗，是村民将麦种撒进深耕的土地，又得黄河水的浸润，才舒展出这一片季节的颜色。泥土松软，像母亲的怀抱，将每一株麦苗拥在臂弯。今年小麦播种偏晚，入冬后，嫩芽才顶破土层，先是星星点点的绿意，而后连成片、汇成毯，在旷野上织出一幅轻软的绿锦。寒流来袭，麦苗褪去了初生的稚嫩，叶片变得厚实坚韧，颜色也从鲜绿转为沉静的墨青。它们顺着地势起伏，在坡地勾勒出柔和的弧线，在洼地汇聚成浓绿的色块，与远处的村庄、天边的灰云构成一幅苍劲的冬景。

鲁西南的冬，风里总带着黄河的苍凉与凛冽，卷着残叶掠过田野。麦苗并不弯腰退缩，只是将叶片紧紧贴向地面，根须则在冻土下悄悄延伸。它们懂得，唯有扎稳根基，才能抵御严寒。土层之下，细密的根须如无数银线，探寻着泥土中的养分与水汽，在黑暗中静静积蓄力量。飞雪来时，漫天琼花将田野覆盖，麦苗在雪被下安然蛰伏。雪层隔绝了刺骨的寒风，也护住了土壤中的湿气，让麦苗在静谧中默默生长。待晴日初升，阳光会穿透雪层，麦苗顶着冰屑透出点点青绿，宛如无数星星在雪地闪烁——那是生命与严寒温柔对峙的微光。

黄河的水势在冬日变得迟缓，却依然滋养着这片平原。河床两岸，成片的麦苗沿着河岸铺开，与黄河的浊流相映成趣。水汽从河面蒸腾而起，凝结成细密的水汽，有的落在麦叶上，晶莹剔透。雪后初晴，霜花未融，阳光洒在田野上，折射出七彩的光芒，让那片青绿显得愈发灵动。远处，有村民走过田埂，用脚步丈量着土地的厚度，用目光轻抚着长势喜人的麦苗。他们知道，这越冬的青绿里，藏着的不仅是来年的收成，更藏着一家人的生计。寒风吹疼脸颊，却吹不散眼中的期盼——正如此刻的麦田，在酷寒中静静坚守，只为等待春暖花开。

深冬时节里，鲁西南平原的田野愈发沉静。没有夏花的绚烂，不见秋实的丰硕，唯有麦苗在寒风中静静伫立。它们一排排、一行行，整齐如列，像整装待发的士兵，坦然接受着季节的检阅。风过时，麦苗轻摇，那是它们彼此鼓劲的细语，亦是对春天轻轻的呼唤。村落里，炊烟袅袅升起，与田野上的雾气交织，朦胧了远方的天际线，也为这肃穆的冬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。

鲁西南的冬野，因这“青未了”而不再孤寂。这蔓延在大地上的绿意，是自然的馈赠，是农民的期盼，更是鲁西南大地最动人的底色。我站在黄河之畔，凝望这片无边的冬野，心中便会涌起无限感慨。麦苗们在严寒中坚守的姿态，何尝不是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命写照？他们一如这冬小麦，在岁月的风雨中坚韧不拔，在生活的磨砺中积蓄力量，始终对未来满怀憧憬。冬去春来，周而复始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，便与这麦田一同，在黄河的哺育下，书写着生生不息的故事。

冬野青未了，希望永不息。当最后一缕寒风掠过平原，春天便会带着温暖与生机如约而至。而那些在寒冬中坚守的青绿，终将褪去青涩，孕育出饱满的麦穗。待到盛夏阳光倾泻之时，它们会绽放出耀眼夺目的金黄，为大地上的人们带来丰收的喜悦与憧憬。